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吾有贤妻 文/王明东

发布日期:2025-02-05 12:50    点击次数:141

  

吾有贤妻

文/王明东

“你一辈子为旁人写了那么多文章,退了也该写写俺妈了!”2025新年伊始,在沪公安上班的“千金”打来电话,“妈两次获得过淮北市优秀共产党员称号,大小荣誉证书厚厚一沓。家风才是最好的不动产,写篇文章留给子孙,比留金留银强呀!”……

一席话说得我心头热浪滚。

是啊,该写写老伴了。早在她任渠沟镇副镇长时,区里通讯员就写过报道,那时我任报社编辑部主任,怕别人背后嘀咕,硬是活生生把稿子扼杀在摇篮里。

不过眼下真要我摸起尘封日久的笨拙之笔,去书写一位弓腰驼背的五零后老妪时,竟一时不知从何开笔。俗骨凡胎,没啥惊心动魄的故事,更没波澜壮阔的辉煌事业,只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琐事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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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世纪80年代初,泱泱大国使了二三十载的粮票、布票、肉票、鸡蛋票等还没遁出历史的舞台。不过最紧张的当数自行车票,要想捣鼓张上海的“永久”牌、天津的“飞鸽”牌自行车票,戛戛其难。我当时所在的朔里煤矿员工半万,一年自行车票摊不上十张八张,还不够矿头头脑脑们分的,一般二般的矿工连做白日梦的机会也没有。

从矿上回家乡涡阳创业,弃工从商的好友高振江推襟送抱,费劲帮忙弄了张“永久”票。在淮北市里一家小学执教鞭的妻子纵兆俊,想到郎君往后来市里往返再不用挤公交了,莲脸生春,乐在眉梢。

新自行车进家的第二天上午,我打算先去山脚下的淮北矿工报社送稿件,下午再回矿。

“那好,顺便跑西粮站驮20斤米回来。”妻子翻找出粮本和盛米的白布袋递给我。

跨上刚给车杠缠上红塑料布,打扮得像新娘子似的“永久”,兴冲冲出了校门。尽管都是一溜上坡,我由南向北一口气穿过两条东西马路,直接蹬到报社办公楼前的台阶下。“咔嚓!”把车子一锁,噔、噔噔直奔三楼。七八分钟后,满怀着编辑对稿件评价带来的喜悦,三步并两步跑下楼。哎哟,咋看不见“永久”了?顿时疑惧得吴牛喘月,心扑嗵嗵直打鼓。张目四睇,又搜寻了大门口台阶的上上下下左左右右,摸摸车子钥匙还在兜里,只是哪里还有自行车的踪影。

唉,买辆“永久”一百六七,可我月工资才四十块多点,小学教师还拿不到四十。小两口就是把喉咙捆扎起来,不吃不喝也得两个半月的薪水哪!再说有钱又跑哪弄自行车票去?准备来回矿骑的车子,一趟没骑就弃我遁去,妻子知晓不知会心疼啥样哩!我要是把车子挪到台阶上的门卫室门口也不会丢呀!怅怅然,悻悻然,戚戚然,懊悔像条五步蛇在心头肆意缠绕……

“买的米呢?”妻子见我两手空空,瞪着一双明亮的眸子问。“车子叫小偷偷了!”我像一个考试语数两门不及格的学生。头,低成熟透的大麦穗;声音,像蚊子在歌唱。

一场厉门大嗓的埋怨,或没完没了的牢骚是咋也节省不掉的,我已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。

“真丢了吗?”妻子走近前忽闪一双大眼审视着我问。她还抱有美丽的幻想,多么希望丈夫是在和她开国际玩笑呀!

我使劲点了点头:“没哄你,哪还有心思开玩笑!”

沉默,短暂的沉默……

“破财免灾,丢了还能再买哩!”妻子转头自言自语,然后长叹一声,脸上多云转晴,柔和地说,“丢就丢啦,只当咱俩月没发工资!”说着把抱着的孩子朝我怀里一掖:“晌午,多炒个菜喝两杯,甭朝心里搁呀!”说完转身洗白菜去了。

预料中的电闪雷鸣、暴风骤雨没有降临。悲也匆匆,歌也匆匆。生活啊,你是那样严酷、辛酸,又是那样美好!夫妻间甭管碰上多大事,只有彼此地体谅宽容才有美丽的人生。家永远是躲风避浪的温馨港湾,宽容才是灵魂深处的修炼哪……

盛夏的一天傍晚,从矿返家,一进校门就瞅见腰弯成括号、怀抱一摞烂砖头的兆俊。

“这是干嘛呦?”

妻子回首见是我,放下砖头,抹了把脑门上黏住了头发的汗水,笑着说:“弟弟来了总不能叫他睡灶房吧?”

二弟小学开头在乡村上的,后来虽随家人转到矿学校,当长兄的还是想把他的就学环境再改善一下。哥仨中我和大弟一个上了半年高中,一个读过两年初中,都是“文革”闹腾耽误的,没法子呀。把转二弟到市里读书的念头说给小学教师听,显然这样做会让既要教学又要带女儿,已忙得小辫不沾脊梁骨的妻子更忙。没想到她愣了一下还是爽快点头答应了。师范毕业,当时在王家文凭最高的她清楚,作为长子长媳,要勇于担当,应挑起改变一家老小命运的重担。

我在矿上班,学校老师住房实行论资排辈分配制,僧多粥少,仅住有一间半平房。后来在门口建了间小瓦罩顶篱笆墙的灶房。妻子想拾些学校修院墙丢弃的烂砖头,用石棉瓦再搭个小屋,把煤球炉拎出来,让有幸来市里上学的二弟住原来的灶间,翩翩少年有个安心读书的小天地……

二弟高中毕业后没继续求学,选择弃笔从戎保家卫国。四年后壮士凯旋,“五好士兵”的退伍安置工作摆上已调到报社当编辑的兄长的议事日程。那时城市退伍兵大都分进厂矿,为了能帮二弟谋个理想的差事,大嫂心如火燎,似乎比当哥的还急。一天上午,娘家弟从萧县大老远地送来两柳筐紫玛瑙般的葡萄,一家人还没来得及尝尝鲜,她便催促快快给安置办的人送去,顺便也好打听下分配方案出台了没有。

两年后在金融部门上班的二弟在同行业谈了个女朋友,相貌端庄,文静娴雅,但没暖巢难圆鸳鸯大梦。年迈的爹娘一日三叹,愁眉苦脸。后来已改行从政的大嫂所在的镇政府分房。丽日朗朗,春风剪剪,白云朵朵。一对佳人走进新房那天,大嫂嘴咧得像沾着晨露的喇叭花……

毛主席说过:“嚼得草根百事可为。”我和大弟工作后要拿出一半工资交给爹娘贴补家用,留给小家的已所剩无几。妻子也要从工资中抽出几张票子接济乡下娘家。穷用忍医,苦作甜吞。家里有了好吃好喝带花样的,自己不吃不喝,她也要送给公婆。出差旅游没有一次不给爹娘捎些当地糕点特色小吃。80年代末一次去北京搞外调,捎回一只烤鸭、两件上衣,公婆一人一件。二老乐得脸上像朵盛开菊。晚黑,我责怪妻子为啥不多买两件,让岳父岳母也开开心。她笑答道:“乡里人成天窝家里,穿给谁瞧哩。”……

一天下班路过一家商店,门口熙熙攘攘围了不少人,挤上前一瞧,哎呦,原来商家采购一批睡在床上活动腿脚的电动摇摆机。这在当时可算得上高科技。我正巧刚开支兜里有钱,便挤上去掏出九张百元大钞给父母买了一台。以前在矿时还掏腰包给父母买过电视机,都是先斩后奏。妻子知道后没半句怨言,还夸我尽孝赶早,做梦戴救生圈——想得周全。

有了小家后,每年的中秋节和春节,妻子都邀请二老和姐姐弟弟妹妹到家一聚。岁月静好的时光,家人一起说说笑笑吃顿饭,香味四溢,饱含着历久弥新的深情。开始围一桌,姐姐、弟妹结婚生子,一张桌子已不堪重负,就把书桌派上用场,分两桌。妻子头天就做准备,宰鸡杀鱼,烹炸蒸煮,忙到二半夜。第二天客人陆续到来,先上凉后上热,七荤八素。等客人兴致而归,妻子已累得浑身像散了架,靠在沙发上捶捶腰缓口气还要起来刷洗碟碗。一年中秋节杀鸡时,寿高有德不甘引颈受戮的大红公鸡踢出愤怒的一脚,锋利的刀口戏剧般反转把杀鸡人的手杀道血口,缝了六针。至仁至义吃苦耐劳的大嫂轻伤不下火线,坚持和帮厨的弟妹一起忙活,把十多道美味佳肴陆续端上餐桌……

新世纪曙光升起后,“千金”军校毕业,女军官有了月饷,吃罢黄连喝米汤——苦尽甘来,再也不忍心让白发皓首的妈妈在家掌勺招待客人。但缘分无终点,亲情岂能断,每年“两节”请家人吃饭是铁打的规矩,只是把地点改换在酒店。这二年姐和大弟开枝散叶荣升为奶奶爷爷辈了,稚齿绕膝。虽提前月余在饭店订下单间,再想聚齐陪高堂吃顿饭已不那么容易了。一个家庭幸福不幸福不在于有多少财富,而在于家人脸上的笑有多灿烂。

中秋,女儿一家从沪来淮探亲,酒香话稠。妻对我说:“辞掉记协、餐协的职务,闲云野鹤一个,把以前的文章整理一下,咱也出本书吧……”我一愣,盯着妻子那张饱经沧桑不再年轻的面孔,似乎有种太阳突然从西边冒出来了的感觉。

早在2010年,看到几位同事出了专集,我春心萌动,打算把多年来北上俄罗斯,南下越柬,东渡日本,西去法意瑞,横跨太平洋抵达华盛顿,加上畅游国内名山大川写的30多篇游记整理出个眉目,出本游记。说心里话,这些文章还是下了一番功夫的。部分作品被多家报纸采用,有的还获了省报文艺副刊作品奖。特请一般人难以请动的大名鼎鼎的淮北市作协主席林敏女士、报业大才子傅康先生为集子写序和后序。二人不吝笔墨,文章喷珠吐玉,词语警人,余香满口。这无异于击鼓三通,再鼓勇气。我奋起双棹,不知倦乏,陆续又整理出十多篇文章后,突然发现前期交给儿子打印的首批文稿竟迟迟不见动静。催问再三,一向以家父马首是瞻、唯爹指令是从的儿子支支吾吾,答非所问。直到一天中午,妻子见我三杯佳酿下肚,面色生金,才吐露心扉。个人出版专集她和儿子打心眼里不赞同:眼下人们机不离手,阅读快餐式碎片化,文艺作品圈子本身就窄,书出版又有多少人读?集子放新华书店,四大名著都不好卖。你的书还能指望有多少人问津?自个跑出去推销,胡子头发都白了,人咱丢不起哪!在报社多年编稿写稿,赢得不少人尊重,要珍惜名声维护自个形象。妻子还向我透露一个藏心里六七个春秋的“秘密”,已调到相山区机关工委上班的她碰到商贩收废报纸,打好捆的报纸里夹杂着淮北新闻文艺界人士的八九本文集,其中有两本我上世纪末出版的通讯报告文学集《青山着意化为桥》,蚓耕坚泥、燕子筑巢般写出的“大作”论斤卖不过白菜价……

老妪言之凿凿,我如梦大醒,不再与妻儿争执。人生采访过无数人,了解无数人,而最难了解的竟是自个呀!

梁晓声说过:“女人是男人的小数点,她标在他一生的哪一阶段,往往决定一个男人成为什么样的男人。”

斗转星移,日月递嬗,坚决反对我出书的妻子,突然提出要我出书,立场咋就和往日有了云泥之别呢?

原来她见我因脑疾附体辞掉淮北记协、餐协的“官衔”后,不再忙碌,闲云野鹤一个,怕憋出抑郁症来。鼓励出书,是为了让我不再寂寞,精神生活充盈。但专集限量版,只留子孙或赠亲友瞧瞧,五六十本最多不超百册。

“就是一百册,买书号加印刷满打满算也要两三万哩!”我提醒说。妻子把手一挥慷慨答道:“哎呀,两三万又算啥!”我再次吃了一惊。结婚四十余载,她如此大气还是大年初一翻皇历——头一回。节俭贯穿妻子一生。豆蔻年华,作为学校推选的红卫兵代表,赴天安门广场接受伟大领袖毛主席检阅。来回半月,口袋只装娘给的五块钱,给她哥捎了根竹笛,还剩一块。当知青在红芋王国左冲右突,八个月从牙齿缝里省下菜金十二块买了件心仪已久的粉红色毛线衣。结婚几年了,衬衣、袜子都是补丁上摞补丁。改革开放后国家在变家庭在变,儿女成家有车有房,我们也在银行有了积蓄。但作为家庭主妇的她买几棵大葱也要和菜贩讲价半天,能省一分是一分的优良传统一直在发扬光大。眼下却要破天荒掏几万块为我出书,顿时让我感动得泪珠盈眶。

在寒风敲窗、冷雨化雪的孤寂日子里,妻啊,是你用一件件小事大爱温暖着我和家人,让我几十年来一直拥有个温暖的美好的家。该真诚地感谢上帝,把一个善良贤惠美丽的女人恩赐予草民。

“下辈子如有来生咱还做夫妻!”我情不自禁地急步上前使劲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动情地说……

责编/荆杰

发布于:北京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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